五德一身三百年——李承道与富春坑口严田李氏家族的精神长河

序章：山水有清音

壶源溪畔，晨雾初散。坑口村中，一座粉墙黛瓦的古厅静静伫立，门楣上“世德传家”四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辨。相传，此匾出自清代名臣、书画家董诰之手。

一方匾额，见证了一个家族三百年的精神传承。

坑口严田李氏，源流可上溯千年。远祖居江西婺源严田，后德彰公、德全公兄弟辗转迁至富春场口。明末，家荣公自场口卜居坑口，开基立业，是为坑口严田李氏始祖。传至第四代，一个注定载入家族史册的人物诞生了——李承道（1725—1795），字志正，号肃八。

据传，董邦达早年曾在湖源设馆教书，李承道父辈与之交往甚密，鼎力相助，遂结下深厚情谊。董邦达，字孚存，号东山，谥文恪，富春人氏，官至礼部尚书，工书善画，名重一时。李承道父辈与董邦达结下的这段世谊渊源，为日后董诰题写“世德传家”埋下了伏笔。

孙晓梅烈士七世祖孙照在《肃八志正公序》中写道：“吾邑多佳山水，而壶源山川尤奇峭潆澈。余尝游其地，谓必有伟人豪士毓其间。”

四代扎根，一方山水，一脉望族——清淑之气，终在李承道身上凝为对乡土最深沉的挚爱。

第一章：孝悌——敦睦之家无间言

李承道自幼以孝闻。

清晨，他最先起身，至父母房中问安；夜晚，伴油灯读书，待父母歇下方肯回房。母亲染疾，他夜不解带，亲煎汤药——药成必先尝，方奉至床前。乡人见之，莫不叹曰：“李家这孩子，将来错不了。”

及长，与兄弟析产，他将良田好屋尽让于昆仲。家虽分，心未分。兄弟遇事，他依旧奔走张罗，事事关切。族中长辈每提及他，无不竖起拇指：“居家孝友，人无间言。”

宗党有纠纷，他总第一个出面调停。不摆架子，不说大话，和和气气坐下，听双方陈词，以情理动之。往往他一开口，剑拔弩张的气氛便缓和下来。邻村有难决之事，亦邀他公论裁定。《肃八志正公序》称其“宗党之间和蔼真切，一以敦睦相将”，诚非虚誉。

《肃八正道公叙赞》以八字概括：“克敦孝友……事事关切。”这八个字，是他一生的底色。正因在家能“克敦孝友”，在外方能“与人交，诚信相接”。

第二章：诚信—— 一诺千金重

青年时期，李承道开始经营贸易。

他做买卖，与旁人不同——不欺客，不短秤，不投机。一次，对方多付货款，他发现后追出数十里，硬是将钱如数归还。同行感叹：“与志正先生，可以心交。”

有人问其经商之道。他答：“言则忠信，行则笃敬。行乎迩，亦可行乎远。”——在家门口如此，走遍天下亦如此。

他不轻诺，然一旦许诺，必践而行之。  

邻村一老农，将积攒多年的银两托他购置田地。他多方奔走，终寻得良田一块，价格公允，水源充足。交易完毕，他将地契与余款如数交至老农手中，分文不差。老农感激涕零，他却说：“受人之托，忠人之事。此我应尽之本分。”

又有远行商人，将一批货物暂存于他处，约以三月为期。不料商人一去杳无音讯，货物一放便是三年。有人劝他将货物处置，他说：“人家托付于我，我不能负了这份信任。”直至第四年，商人才匆匆赶来——原来途中遭遇变故，以为那批货物早已无存。李承道将完好如初的货物交还，商人长跪不起。

《肃八志正公序》言其“与人交，诚信相接，历常变而终不渝”。世事变迁，人情冷暖，他待人之诚心，从未改变。孙照与他结为忘年交，在文中深情写道：“余与翁世谊交厚、心性相投，翁亦乐余为忘年友。”

以诚感人者，人亦以诚应之。这份诚信，让他在商场上站稳了脚跟，也为日后行善积攒了资本。

第三章：勤业——术类陶朱富一族

李承道一生以“勤”立身，以“业”建功。

少年随父辈做小本生意，他很快展露天分：识货、算账、辨人，样样在行。旁人赞叹：“此子眼中有秤！”但他从不倚仗天分，而以勤补拙，事必躬亲。

他从湖源山货做起——茶叶、笋干、山果，一一收来，再运至场口、富阳，直至杭州。收购从不压价，卖货从不掺假，久而久之，买家卖家皆信之。生意渐大，家业倍增。

《肃八正道公叙赞》称其“术类陶朱”。陶朱公范蠡，商人祖师。能与陶朱公相提并论，足见其勤业之功。

然他从不以财富自矜，反而愈加谦逊。同篇《叙赞》又言其“运筹决策才识之明”——财富来自才智与勤奋，而非投机。此言切中根本。

更重要的是，财富未使他沦为守财奴，反而成为行善之资。修族谱、建厅堂、开山路，何者不需钱？他恰因勤业有成，方能“轻财重义”。

第四章：善义——轻财重义济乡邻

一、宦迹与开道

李承道生性豪侠，乐善好施，家资雄厚，以商贾起家，为一地望族。据家族世代相传，其于乾隆年间捐纳授职，民间尊称为“浙江右参政”（从三品），后随乾隆十八年（1753年）官制改革，定衔为“分守道”（正四品），分管钱塘、富春、嵊州等地钱粮、水利诸务，于当地兴修水利、赈济灾荒，勤勉卓越。嵊州、钱塘、富春三地官府感其德政，先后赠匾悬于尊乐堂。

其事略虽未见诸官修方志，然“以德望与资财得授官职”与清代捐纳制度相合，冠带俱全，御赐官靴，当有所据。地方口碑代代相承，当非虚美。其在地方上的善举与声望，已成为家族记忆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在钱塘巡察时，他途中遗失御赐官靴，托县令寻找。县令寻找未果，欲另制新靴相送。李承道不悦：“御赐之物，岂可随意替代？倘可自制，我岂不能为之？”言者无意，听者有心。心胸狭窄的钱塘县令由此怀恨。

不久，李承道回乡筹建尊乐堂。县令获知消息，便挟私上奏，称其违反规制建造“龙凤花厅”。皇帝派钦差持旨查核。

是日，大雨倾盆，李承道身披蓑衣、头戴箬帽，翻山越岭至东坑坞山脚恭迎钦差。钦差见他浑身湿透，又见山道险峻、洪水泛滥，无法抵达坑口，遂就地了解情况后返程。临行前，钦差对他说：“此地山势险峻，无有通途，行路艰难。你当设法开凿道路，为民造福。”

案子查清——李承道并未违制建造龙凤花厅。但钦差那番话，他牢牢记在心里。

自此，他捐资拓修山路，凿山开道，筑石阶以利行旅。一锤一凿，日复一日，路终于通了。乡民往来称便，感戴其德，勒碑纪功，将此岭唤作“撞旨岭”——既为纪念接旨之事，亦为感念筑路之恩。

因方音相同，“撞旨岭”又传为“状子岭”与“撞子岭”。“撞旨”言接旨，“状子”言告状，“撞子”则形容山路陡峭，孕妇翻越时腹触大腿。三名三视角，皆指向同一事实：此路，乃李承道所开。

二、尊乐堂的兴建

乾隆三十二年，李承道及众兄弟决意筹建尊乐堂。

选址、规划、图纸设计，前后历时三年。他察看村中各处，反复比较山形水势，最终选定坑口村中吉地。图纸精益求精，每一根梁架的尺寸皆精确至分厘。

图纸既定，他又跋山涉水，精挑细选，亲自采购青石。木料采买更是亲力亲为，每一根梁木皆亲自过目，确认材质、尺寸无误后，烙下“李氏厅堂”火印。

一切就绪。三百根梁木齐聚洙坑溪上游江家十四亩山口，只待择吉日运回村中。

谁料当夜暴雨倾盆，洙坑溪水猛涨，洪水如脱缰野马奔涌而下。李承道一夜未眠，辗转反侧，急得白了头。家人劝他休息，他却说：“三百根梁木，是三年心血、家族希望，若被洪水冲走，我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？”

翌日天刚放亮，他便跌跌撞撞冲出家门。奇迹出现了——三百根木料已被洪水冲至村口西边湖源溪与洙坑溪交汇处的滩头，被一大片溪枸树（学名“枫杨”）拦住，整整齐齐搁置在那里。他快步上前，俯身查看，树皮上“李氏厅堂”火印清晰可见。

他急忙带领族人清点：一根、两根、三根……二百九十九根！心头一紧——还差一根。

众人沿溪搜寻，溯流而上，终在毛里洞溪边，发现最后一根木料被一株老柳树稳稳拦住，安然无恙。

三百根木料，一根不少，全部到位。

乡人闻之，无不惊叹：“此乃善人天助也！”从此，“溪枸树拦木”的故事便在湖源一带流传开来。

李承道将治水经验用于厅堂建造。他曾在分守道任上负责水利，深知排水之要。工匠设计时，所有石磉皆凿有暗渠，与天井排水沟相通——纵大雨如注，积水亦不会满溢，水流通过地下暗渠一直通往村尾溪流中。

2018年修复尊乐堂时，将长期受雨侵蚀的大厅雕梁卸下，赫然发现雕梁正面有炭笔勾勒的山形纹，轮廓逼真，形似撞旨岭开道图。可惜因长期雨淋，雕梁卸下后表层即成碎片。

他将一生最看重的两件事——开道与建厅——刻在了一起。

三、友于堂与修谱

李承道尤精堪舆营造，名声远播。乾隆五十八年，窈口潘氏始议建友于堂，慕其名，延请公为之选址定向、指导营造。此时李承道年事已高，仍欣然前往。潘氏族人抬轿相邀，他以其精湛堪舆之学与丰富营造经验，为潘氏精心规划。友于堂遂成湖源名构，与尊乐堂遥遥相望，成为当地建筑史上的“双璧”。

相传，尊乐堂落成之际，大学士董诰感念父执旧谊，且慕李承道高义，欣然题写“世德传家”于门楣。后友于堂建成，潘氏亦请董诰题联，遂有“古今来几许世家无非积德，天地间第一件事还是读书”之联传世。一匾一联，承载着两座厅堂的建造佳话，也见证着李承道与董氏父子两代人的深厚情谊。

乾隆四十四年，场口、梧村、坑口合修李氏宗谱告成。《肃八正道公叙赞》记载：“今岁修葺宗谱，侄以一人独肩其任，凡有需用，皆预为应发，既无出纳之吝，大有乐输之诚。”出钱出力，毫无吝啬。族中长辈看在眼里，记在心里：“此其见义必为、立志不苟，真有以为一族之望。”

从为官勤勉，到开山筑路，再到建厅修谱、指导友于堂——李承道用一生诠释了“轻财重义”四字。《肃八志正公序》称其“性豪迈，好施与……里之被其泽者不一人”，诚非虚誉。

第五章：重教——培植子弟望将来

李承道少时因家务丛杂，未能专心举业，此为其平生憾事。然遗憾未令他消沉，反成重视教育之动力。

他在家中开设私塾，重金延请名师，对塾师恭敬有加——“尊师重傅”四字，落在实处。他亲自督课儿侄，常在窗外听讲，归后与子侄讨论学问。偶遇子侄偷懒，他亦不责骂，只是坐下，将自己年少时的遗憾慢慢说与他们听。

《肃八志正公序》写道：“自以家务丛杂，不获功举业，特启塾延师以督课儿侄。故今已游庠与待鹏举者，皆成英异才。”

嫡侄广仁，“蜚声黉序”——在县学已有声名。入学的、备考的，皆成优秀人才。他欣慰之余，更加勉励：“将来继起者正自有人。”

他的重教，不限于自家子侄。族中聪颖子弟，他常资助读书；贫寒学子，他暗中接济。因为他深知：人才是家族的未来，教育是最长远的投资。

三百年后，后人以他的名义成立“李承道基金会”，奖励后学——此正是他当年心意的回响。

终章（上）：尊乐堂——凝固的精神

李承道一生所重，不仅在教育后人，更在营建一方精神之所。尊乐堂，便是他以心血浇筑的家园象征。

尊乐堂始建于清代早期，面积约千余平方米，坐北朝南，粉墙黛瓦，木结构，二层楼，面阔三间。原貌按“前厅后堂”布局：前厅用于家族议事、接待宾客、重要祭祀，门前配有上马石、建有荷花塘，左右配厢房；后堂作日常起居之用，后侧营造小桥流水之园林环境。

因年久失传，尊乐堂原名已无考。2017年申报富阳区文保点时，上级相关部门据中华传统文化及坑口李氏历史，重新命名为“尊乐”——修身立德，以德为尊，积德为乐。此十二字，恰是李承道一生的写照。

正门为石库门，门楣上镶贴一方石刻匾额，相传正是董诰所题的“世德传家”——寄望子孙弘扬先祖美德，以此传家。

厅内，梁柱、牛腿、雀替、窗棂上，镂刻栩栩如生。正厅有一镇厅大梁，梁之左右及底面，刻有凤鹿为主的各种动物与争奇斗艳的花卉，为整厅平添厚重，人称“雕梁”，价值不菲。柱上，也有凤有鹿，意为凤鹿呈祥；有鸟有鱼，寄望吉禄如意、年年有余；有狮子瑞兽，辟邪祈福；有鲜花祥云，表达对高尚德行与美好环境的向往；有三五成群的人物，体现知书识礼的美好心愿。

天井地面以青石板铺成，下水道设计巧妙，大雨如注而积水不满。两个兼具观赏与消防功能的大鱼池，亦为青石板砌筑，外立面与四角石柱上均镌刻荷花——“出淤泥而不染”的高雅品格，不言而喻。

二十世纪初叶，后堂毁于火灾，仅存前厅。嗣后，族人在后堂原址上相继建起住宅。幸存的前厅，俗称“凤鹿花厅”。

李承道殁后葬于上臧。文革中墓穴虽遭扰动，所殉官服腰带旋由政府追回安厝，故物犹存，足证当年恩荣不虚。撞旨岭碑虽因时代变迁而散佚，然岭名犹在，故事流传，公之德泽，历久弥新。

终章（下）：薪火相传——当代的接力

时光进入二十一世纪。因年久失修，幸存的前厅几近坍塌，雕梁画栋朝不保夕。

2016年10月，坑口李氏成立古厅修复筹备小组，族中热心人士纷纷加入，分工协作，筹集资金、参与设计、监督施工。不少族人主动捐款，少则数百，多则上万，涓滴汇成启动资金。

筹备期间，经历了卖与不卖、拆与不拆的争议。有人主张卖掉，省心省力；有人说老房子该拆就拆，何必费钱费力。但更多族人说：这是祖先留下的，不能在我们手里没了。

李氏族人最终达成共识——心怀对祖先的敬仰，心怀乡情亲情，齐心协力，一定要把古厅修好。

这份心意，感动了村支两委，感动了湖源乡政府，也感动了富阳区文广新局。2017年3月，区政府同意修复工程立项，明确所需资金由区财政承担一半。同年10月，古厅被列入杭州市文物保护点，修复费用由市财政承担一半——资金终得保障。

2018年1月，工程招投标完成，施工单位进场。3月正式开工，7月底修复完毕，8月17日通过竣工验收。从递交申请到竣工，历时近两年。当时参与工程验收的富阳文物馆方馆长说：“没有你们族人的努力，尊乐堂是不可能得以修缮的，要感谢你们。”

修复后，族人专门成立“坑口李承道基金会”，募集资金用于奖励后学、慰问长者、开展公益活动。

三百年前，李承道“启塾延师以督课儿侄”；三百年后，后人以他的名义成立基金，奖励学子。三百年前，他“轻财重义”修建厅堂；三百年后，后人同样“轻财重义”修复厅堂、资助教育。

这就是“世德传家”——不是将祖先供在神龛里，而是将祖先的精神，活在自己身上。

余音：五德一身，世德长新

尊乐堂修复告成之日，友人孙华、裔孙李伟森撰文记之，文末有诗云：“鸾翔洙坑口，凤舞尊乐堂； 世德千秋远，家声万世长。”

撞旨岭上，石阶犹在，虽已荒草萋萋，但故事仍在流传。2023年1月，环金线“状子岭隧道”通车——名字变了，但那个开道的人，未曾被忘记。

那些被洪水浸泡过的梁木，专家说“反倒比新木更抗虫蛀”。这是一个隐喻：真正的好人、真正的家风，风雨不蚀。

回望李承道一生，五德集一身——

孝悌，让他扎根家族，人无间言；

诚信，让他立身于世，一诺千金；

勤业，让他精于实干，术类陶朱；

善义，让他轻财重义，泽被乡里；

重教，让他培植后辈，目光长远。

五者融贯一身，他活出了“清淑之气”的完整模样。

而更可贵的是，三百年后的今天，后人仍在做着同样的事。李承道墓前，每年清明，后人祭拜如仪；李承道基金会根据章程条例，每年发放奖学金，激励着一批又一批优秀学子；修复一新的古厅，成为杭州市文保点，迎接着八方来客。

这不是一个人的故事，这是一个家族的精神长河。

从家荣公迁居坑口，到李承道五德一身，再到今日族人修复古厅、成立基金、奖励后学——这条河，流淌了三百年，从未断流。未来，还将继续流淌下去。

撞旨岭上月，依旧照着这片土地；尊乐堂前风，依然拂过后来人的脸庞。

那个从壶源溪边走出的少年，用一生铸就了五德的丰碑。而今天，后人正接过这份薪火，让世德传家的精神在新时代焕发光彩。一代又一代，生生不息；五德一身，代代长青。

前程似锦，正在来日。

岁次丙午季春   谨识

注：本文由富春坑口严田李氏家族后人与友人合撰，以家族史料及口耳相传的传说为据，记叙先祖李承道公一生行谊及家族三百年精神传承。文体上融叙事、议论、抒情于一炉，归于家族散文之列。标题“五德一身三百年”取其文学气韵与家族认同之意，文中所述“孝悌、诚信、勤业、善义、重教”五种品德，系作者从承道公生平事迹中概括而成，为家族视角下的精神标识，与诸子百家经典所论“五德”之定义无涉。特此说明，敬祈读者周鉴。(文/李伟森 孙华 李庆祥)